第十一章 镇魂钟

  出事的是距离我们五十米开外的一口大钟,我跳下来的时候就隐约看见它扣在地板上。只是当时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红毛怪物和黑猫的身上,也没有把这口钟放在心上。刚才萧和尚给活尸做穿刺的时候,郝文明已经过去看出来那口钟起了变化。

  等我们几个过去的时候,才看清楚,那是一口铜钟,浑身长满铜锈,已经看不出来有多少年头了。破军从墙壁上摘下来一盏油灯,近距离借着油灯的光亮,能看到铜锈下面雕刻着一个个奇形怪状的文字。在铜钟背对着我们的位置,已经裂开了一道十五六厘米的缝隙。虽然已经没了天眼,但是我还是能看到,看缝隙周围的景象竟然开始不规则地扭曲,

  萧和尚嘴里说出事的地方,八成就是指的这个缝隙。孙胖子老远就站住了,我犹豫了一下,站在破军的后面,退到了距离铜钟十来米远的地方。萧和尚和郝文明屏住呼吸,面对着缝隙看了半分多钟,两人才后退了几步。到了安全的位置后,萧和尚才长出了口气,说道:“刚才还看不见这道豁口,这才几分钟?口子就这么大了。他奶奶的,撞邪了!”

  郝文明在他身边说道:“刚才看见也吓了我一跳,那个倒霉鬼八成就是在这儿中招的。应该是铜钟裂口时他就站在旁边,喘气的时候被灌进了死气。”

  “两位领导,这口钟是干吗的?上面还飘着这一层紫洼洼像雾一样的气体,看着挺瘆人啊!”看见好像没什么危险,孙胖子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站在我的身后说道。不过他说的雾气,我怎么一点都看不见?

  孙胖子的话吓了郝文明和萧和尚一跳。郝主任有点不相信,瞪大了眼睛说道:“你能看见镇魂钟外面飘着雾?大圣,你还能看见什么?雾气分几层能看出来吗?”

  “不就是雾吗?还能分层?”孙胖子眯着小眼睛嘀咕了几句,对着铜钟又看了一阵,最后还是摇摇头说道:“郝头,你说的真的假的?能若隐若现地看见一点就不错了。我怎么看不出来这雾还能分层?不是我说,郝头,你说得再清楚点,怎么个分层法?”

  “小胖子,看不出来就别看了,除了这口钟,你还能看见什么?”萧和尚也对孙胖子来了兴趣。孙胖子挠了挠头皮说道:“还是以前那些,没多也没少。”我替他补充道:“大圣的天眼好像没有变化,之前我看不见,听不见的,他都能看见听见。”

  郝文明看到我不像是在瞎说,转脸对着孙胖子说道:“孙大圣,你能看见为什么不早说?”孙胖子倒是一脸的委屈,说道:“你们也没问我?我哪知道该说不该说的?”

  “算了。”萧和尚向郝文明摆了摆手,转身又对着孙胖子说道,“小胖子,看不看得出来雾气分几层也无所谓,你过来看看这层雾气的走势,把走势告诉我也行。没事,不用担心,你站这儿憋住气就不会有事。”看着孙胖子磨磨蹭蹭的就是不向前走,萧和尚解释道:“死气只走口鼻,不通七窍。只要不是近距离对着这道口子大口吸气就行。过来看看,雾气的走势从哪儿到哪儿?”

  孙胖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过去,憋了一口气,围着铜钟转着圈,看了将近两三分多钟,直到他的脸上出现了不健康的猪血红,才马上向后面连退了十几步,觉得差不多了,才张着大嘴呼呼直喘。

  还没等孙胖子把气喘匀,萧和尚就说道:“小胖子,怎么样,看明白了吗?雾气是怎么样的走势?”“雾……雾气的走势……我倒是说不上来。”孙胖子连呼带喘地说,在萧和尚和郝文明变脸之前,他又说道:“不过,我看见这里的雾气有个旋儿。”说这话的时候,孙胖子已经伸手指向了缝隙侧面的一个位置。

  “这里有旋儿?”萧和尚手指着孙胖子指过的位置说道:“旋儿的中心是在这里吗?”“再向左一厘米,别动,就这儿了。”按着孙胖子的指引,萧和尚手指着在一个点上,别一只手已经抽出了毛衣针,将一头针尖对着他手指着的位置开始钻了下去。

  这个动作比他刚才给活尸的头盖骨穿刺要困难得多,萧和尚使劲的时候,毛衣针已经开始弯曲,好在它的韧性足够,萧和尚卸力的时候,毛衣针又变得笔直。连试了几次,别说刺穿铜钟了,就连个印儿都没留下。

  萧和尚拍了一下铜钟,说道:“好铜,这个还真不是赝品,镇魂钟就是镇魂钟。”说完之后,他咬破了自己拿着毛衣针的大拇指,在针尖头上沾了点鲜血,又将伤口在嘴里吮吸了半天,之后对着“旋儿”的位置,张嘴就喷出来一口混合着口水的鲜血。

  鲜血喷到铜钟的一刹那,溅到鲜血的部位竟然有锈迹加重的趋势。借着这一口血,萧和尚手里的毛衣针再次钻向铜钟。就听见“嗞嗞嗞……”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毛衣针竟然钻进了铜钟,而且还进去了一大半。

  “你们都往后退!”萧和尚回头对我们喊道。等看到我们退到墙角时,萧和尚憋了一口气,猛地将毛衣针从铜钟上面拔了出来。在毛衣针拔出铜钟的瞬间,萧和尚已经转身向后跑去,一直跑到我们的身边,才敢重新喘气呼吸。

  我刚想问问萧和尚,他这是在干什么。话还没等出口,就感到有一股辛辣的气流从我的嘴巴、鼻子、耳朵和眼睛向外面窜了出去,顶得我一伸脖子,就像一大碗日本芥末倒在嘴里咽了下去后,瞬间发生的感觉。

  除了孙胖子之外,其他的人和我的反应都差不多。破军的感觉好像更强烈一点,他已经捂着脸蹲在了地上,头发丝都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不过当这种不适的感觉消失之后,再看周围的景物时,原本朦朦胧胧的景象,现在已经变得清晰起来。我回头看着还在搓脸捋头发的萧和尚,说道:“老萧大师,这就是你之前说的禁制?这口钟什么来路?死气也是从里面出来,还有能遮盖我们天眼的禁制?”

  “你小点声,震得我耳朵痛。”萧和尚掏了掏耳朵对我说道,“这一下子太猛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点不适应。小辣子,你慢点说。”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只得压低了声音,长话短说:“老萧大师,这口钟是怎么回事?”

  萧和尚点点头,说道:“早这么说不就完了。”说着,他回头向着铜钟一扬下巴,说道:“听说过镇魂钟吗?”看着我在摇头,他又说道,“就这个大家伙。知道钟在古代的时候是做什么的吗?”我想了一下,还是不太肯定:“乐器?”

  “算是一种吧。”萧和尚说道,“但是你听没听说过一种叫钟杀刑罚?”我都懒得想了,叹了口气说道:“老萧大师,我又不是百度,什么都知道。你就直接说吧,别卖关子了。”

  萧和尚撇了撇嘴,哼了一声,说道:“百度?它也得知道……”就这样,萧顾问才正式说起镇魂钟的来历。

  五代十国时期,佛教在中国的传播到达了巅峰,全国各地的佛庙寺院以十万计。因为佛家有轮回转世一说,所以当时相当一部分的达官贵人为求下世投胎再享荣华富贵,生前就将巨额的钱财土地捐给了寺庙。一段时期内,这种风气相当盛行。直到后周建国时,全国的土地佛庙竟然占了十之三四。

  因为当时寺庙田产有免交税赋的特权,这对于刚刚建国,财政上捉襟见肘的后周皇朝来说,不免有些眼红。这还不算,改朝换代就要重新铸造新钱,可是铸钱的铜却迟迟收不上来。调查之下才发现,原本用来铸钱的黄铜都送到了各地的祠庙中,铸成了铜佛和各式法器。

  后周世宗皇帝柴荣得知此事后大怒,一夜批出九道圣旨,一场轰轰烈烈的毁佛运动就此拉开了序幕。自此之后,勒令僧尼全部还俗,庙产充公,各式黄铜法器及其铜佛毁掉铸钱。后周辖下的三万零三百三十六所佛庙全部拆毁或者另做他途。

  在皇权不停的打压之下,虽然大部分的僧尼都已经还俗,但还是有一些释教的忠实信徒流窜到了后周辖下各地,继续秘密传教。更有甚者,已经有僧尼开始在深山老林里重建寺庙。当时为了对付这些人,一些稀奇古怪的刑罚也被创造出来,其中的极刑就是钟刑。

  因为在五代时期,出家人的地位超然,很少有针对僧道之类出家人的刑罚,后周也不敢做得太绝。当时主管刑罚的官员就想出了一个给僧尼专用的极刑。当初在销毁法器时,留下了一口巨大的铜钟当作刑具。之后每当抓到逃亡且不肯还俗的僧尼,押解进京之后,就将其绑缚,塞进铜钟之内,在四周同时用钟锤敲击铜钟九十九下。里面的僧尼基本在五十下左右就已经被震得七窍流血而亡了。

  自有钟刑以来,直到半年后后周世宗皇帝柴荣病死,这个刑罚被废止时,已经有一千零一十九名僧尼死在铜钟之下。不久之后,宋太祖赵匡胤篡了后周的天下,佛教再次兴盛。宋太祖视这口铜钟为大不祥之物,将其送至开封府大相国寺谨以封存。

  一直到了宋真宗时期,天竺僧人萧科耶传教到了国都开封,借住在大相国寺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佛祖没保佑他,当天下午他居住的禅房就走水,还好发现得早,火势不大,不过就这样禅房也住不下人了。萧科耶被临时安排到了库房里。

  上半夜还好,可到了下半夜时终于出了事。萧科耶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他睁眼时差点没有被当时景象吓得再晕过去,本来只有他一个人的库房,不知什么时候满满当当多了数不清的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都是一个姿势,双手合十跪在地上,对着库房角落里的一口巨大铜钟念念有词。看这些人的背影,都是僧尼的打扮。萧科耶的汉话还处于刚起步阶段,虽然听不清他们具体说的是什么,不过隐隐约约地能听见几声佛号。萧科耶道法尚浅,不过就这样,他也能看出来这满地跪着的和尚、尼姑都不是活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连个大气都不敢出。

  一直到窗外亮起鱼肚白,寺庙里响起了一阵敲钟的声音,就在萧科耶一愣神的工夫,满屋子的和尚尼姑同时瞬间消失不见。就算天光大亮,萧科耶也不敢再在这库房里待着了。他几步就从库房里冲了出去,一直跑到了大雄宝殿,才算松了一口气,当场就瘫倒了地板上。

  听说库房闹和尚鬼,还把外国和尚吓着了,相国寺的几个大和尚也都赶到了。有几个嘴碎的,七嘴八舌之间,当年那件事又被提了起来。这事也惊动了大相国寺的住持方丈。他亲自带着全寺中僧给铜钟做了百日的超度,同时把铜钟里面的死鬼压制回去。并且还给这口铜钟取了个名字——镇魂钟。

  被超度百日之后,铜钟倒是再没有出过什么闹鬼的事。后来因为战乱,镇魂钟又几易其手。没想到再出现的时候,竟然是在鬼船上。刚才萧和尚他们到达之后,就看出了这个镇魂钟的出处,同时也发现,有人在铜钟上面又加了一层新的禁制。就是这层禁制,掩盖了船上所有人的天眼。

  萧和尚说完之后,我又想到一个问题:“老萧大师,我们所有人的天眼被遮住了。为什么孙大圣一点影响都没有?”

  这个问题让萧和尚抓破头也想不明白,他看着孙胖子说道:“小胖子,刚在和小辣子一起的时候,你没遇到什么事吧?”

  孙胖子仰着脸想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说道:“也没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辣子,你帮我想想,有什么事儿吗?”我也帮着他回忆了一下,从上船到现在,孙胖子几乎都是和我一起行动的,就算途中发生过什么事情,我不可能不知道。只是我和孙胖子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特别的事。

  “萧顾问,大圣的事情有机会再说,先顾眼前吧。”刚才萧和尚在讲述镇魂钟来历的时候,郝文明一直没有说话,他远远地围着镇魂钟转了几圈,脸色也越来越凝重,“那道口子越来越大,死气外冲。不是我说,怕镇魂钟支撑不了多大一会儿了。”

  郝主任说的语气很严重,刚才光顾着听萧和尚讲述镇魂钟的来历,反而将真实的镇魂钟疏忽了。经他提醒,再看过去时,一层紫黑色的雾气从缝隙中飘出来,已经笼罩在镇魂钟上面。从我的眼中看上去,镇魂钟已经开始微微地抖动,似乎钟内有一种强大的能量要破钟而出。

  “郝头,这口钟不是要炸了吧?”我对着郝文明说道。郝主任眼睛盯着镇魂钟,嘴上回答道:“现在还不至于,不过镇魂钟有了缺口,就怕它守不了多大一会儿。”说着,他又转脸对着萧和尚说道,“萧顾问,早作打算,镇魂钟要是真出事,这船上不管是人是鬼一个都跑不了。”

  “撤吧,这里是不能待……小胖子,你脖子上的是什么东西?”萧和尚话说了一半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孙大圣脖子上的一根红绳吊着一个白色的玉牌露了出来。这个玉牌萧和尚看着有些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萧和尚想不起来玉牌的出处,我却看得清楚,这玉牌不久之前我见过,还保管过一段时间。正是吴仁荻交给邵一一的那块,不过我记得邵一一已经收了玉牌,这才几天的工夫,玉牌怎么又到了孙胖子的手里。

  “一个小牌牌,不是什么好东西。”孙胖子没有把玉牌亮出来的意思,反而将玉牌向衣服里面掖了掖。萧和尚没理这茬,他也不着急离开了,向着孙胖子一伸手,说道:“摘下来我看看。”

  萧和尚伸手了,孙胖子也只好不情不愿地将玉牌摘下来,递给了萧和尚,说道:“老萧大师,你看看就行了,小心点儿,别掉地上。那什么……看完了就还我。”

  萧和尚也不理会孙胖子,将玉佩拿在手里只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就变得点儿愕然,抬头看着孙胖子,好像是想问他什么问题,但最后还是忍住没问。就在孙胖子也伸手想要回玉牌的时候,萧和尚手握着玉牌,突然转身向着镇魂钟快步地走过去。

  镇魂钟里面的死气都已经快沸腾了,加上不久之前,还亲眼看见一个被灌了死气的活尸。镇魂钟对孙胖子多少有点阴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跟上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和尚走到了镇魂钟的旁边,将吊着玉牌的红绳挂在了镇魂钟上面。

  在玉牌挂到镇魂钟的一刹那,已经笼罩在铜钟表面紫黑色的雾气,竟然开始慢慢地消散。镇魂钟也不再抖动,恢复了正常。这时,郝文明和破军也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镇魂钟旁。郝主任看了玉牌也很惊奇,又抬头看了萧和尚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右手比划着一个“六”。萧和尚微微地点了点头之后,便不再理会郝主任。

  “我说嘛,我们的天眼都被蒙蔽了。就小胖子你一个人的天眼没事,里面一定是有点门道。这个小牌牌能克制镇魂钟里面的死气,谁能想到?”萧和尚站在镇魂钟的旁边,也不避讳死气了,微笑着对孙胖子说道。

  不过孙胖子却笑不出来,他苦着脸说道:“老萧大师,我的小玉牌还能拿下来吗?牌牌不是我的,要是日后他来找我要怎么办?”

  “你让他自己来取嘛。”萧和尚似笑非笑地说道,“反正那个人的本事大,镇魂钟什么的他也没放在眼里。”这话的意思,萧和尚好像已经知道了玉牌的来历。孙胖子又苦笑了一声,他看出来玉牌八成是要不出来了。不过玉牌是否能完全压制住镇魂钟的死气,孙胖子也没有把握。

  他换了个话题,说道:“老萧大师,郝头,现在怎么办?是继续往下走,还是上去等高局长他们来人增援?”孙胖子说完之后,萧和尚和郝文明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萧和尚说道:“已经走到这儿了,也不差下面那层了,还是下去看看吧,免得以后后悔。”

  萧和尚说这话的时候,孙胖子上衣口袋里的财鼠突然露出头来,对着萧和尚一通“吱吱”乱叫,好像在附和他的主意。这个难得的场景让萧和尚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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